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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芭蕉夜雨
    雨是从后半夜下起来的,先时雨点骤落,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,惊得各间上夜的下人起来收整一番,最后躲在廊庑下拂去衣角肩侧的水汽,念叨几句“这不该是春雨的急势”。下到凌晨时分似乎小了些,薄雾蒙蒙,天空亦是灰浅的薄蓝之色。

     青黑的靴鞋踩在水洼里,溅起水花许许。肩头上落深了颜色,伴着凸碧亭下的荷叶微微震颤。管理王府园子的下人,一早起就来整饬园子,在浮桥上来回巡看一回,听着雨点落到荷叶面儿上的咚咚声儿,自个儿也绷直了腿肚子雅致起来。

     三面浮桥走过,见着杂乱之物顺手拾了,够荷叶底干叶儿的时候,一溜水珠子从碧叶脉络上滚下,砸在袖摆上。刚够了干叶儿,又隐隐见着一方团花紫底褂布,不过絮叨“谁往池里扔这些个”继续将扯起来。

     这一扯,却不是小小一方,手下生重拉了半晌没拉出个头尾来。再细瞧时,一根泡胀了的手指漾出水面。下人吓得一手撂开了去,才知这是个死人。再叫人来起尸,那尸首已是胖大了,满满当当地撑在团花紫色褙子里。若要细瞧,还能瞧出脖根处的淤痕来,只谁又爱看这晦气的东西。一大清早的,真个是触霉头。

     找了各院各处的管事婆子前来相认,婆子都说自个儿那没丢丫鬟,但也来认一番。有那记性好的细认,恍然道:“应是昨晚国公府六姑娘身边儿的,走时她还找呢。”

     下人踩着水洼子去上房,进屋前收伞拍拍衣角袖摆,拂去身上水汽,进屋俯身回了忠王妃,要个示下。

     王妃歪在炕上吃早茶,哪有心思管个死了的丫鬟,还是别的府上来玩的。不懂规矩,死一万遍也不足惜,因闲闲道:“溺死了个贪玩的丫头有什么要紧,打发人到国公府六姑娘那边儿说一声便罢了。”

     下人得言退出上房,再多的话无人掺论,只派了府上跑腿儿的下人小厮往国公府去。把话传到,尸首一并抬了,叫国公府的人自个儿处置。

     国公府正院里,合欢树在细雨中显出静谧的姿态来,偶尔扇动一下细密的枝叶。陆青瑶从夜间被雨点声儿吵起就没了睡意,辗转到天色微明,起来洗漱了去给陆夫人请安。晨省后回到屋里,歪在卷头玫瑰塌上,恹恹的却还是睡不进去。

     得了王府消息的丫鬟金盏进了屋,绕过梅兰竹菊四折屏风,在玫瑰塌前站了,小声问她:“姑娘可睡了?”

     陆青瑶睁开眼,歪过头来,见金盏亮黄的短衫有些刺眼,便又合了合,问何事,再说:“换身衣服去吧,我瞧着十分扎眼,脑仁儿也疼。你学玉壶,穿素些,好歹不要在人堆里显戳,抢了主子风头才不像话。”

     金盏道了声“是”,往前俯了俯身,“姑娘提玉壶,王府的人也来说话了,说是在王府园子里找到了她。只不过,昨晚贪玩溺死了。尸首是从凸碧亭下荷花池里起上来的,涨得已是不能看了。问姑娘,认不认?”

     陆青瑶浑身打了个轻颤,眼前一阵发黑。要坐起来,两条腿儿也发软,只得伸出手来。金盏扶她坐起来,她抬手抚了抚鬓角,脸色有些发白,却还佯作淡定说:“我看它做什么,没得给自己招晦气。既然找着了,又是自个儿溺死的,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罢了。她家里那边儿,安抚一下,给些银两衣缎便也够了。”

     金盏听她说话气虚,仔细瞧了才觉得她脸色也差极,怪道早上特意精心施了粉点了鲜艳的口脂。这会儿妆浮了些,已遮不住惨色。金盏又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手心撩上来一片滚烫,才知她病了,皱眉一阵絮叨,“今夜下的雨,莫不是没掖好被子着了凉?”

     金盏一面扶了陆青瑶往床上躺着去,一面叫房里的婆子出去找大夫来。陆青瑶头昏脑涨,心里堵着事儿,合衣往床上歪了。金盏给她拉上被子,她把手伸出来,雪白胳膊上的云纹三股细金镯子碰得叮叮响。身子又打了一回颤,还不忘嘱咐金盏,“赶紧处理了吧,别叫王府的人等急了,没有麻烦人家的道理。找大夫的倒不打紧,我躺一会儿,生出一身汗来,也就好了。太太那边儿要是说了什么,你先给我顶着。丫鬟不懂事,在老太妃寿宴上生出这等晦气,怕她生我气呢。”

     金盏又安慰了她两回,才绕过床前屏风退出去。外头的雨还在下,迷迷蒙蒙的聚在屋檐儿上滴水链子。金盏往绕过抄手游廊,到正房前站了站。等陆夫人的大丫鬟旺春从屋里出来,她忙一把携了她胳膊,拉到一边儿,“好姐姐,跟你打听一下,玉壶的事儿,太太怎么说?”

     旺春在她手上按了按,“叫六姑娘宽心,太太也没说什么。丫鬟不懂事,那是管教的嬷嬷没教好,不能怪到主子。她又是自己贪玩溺死的,说起来也晦气。王府那边儿,王妃也不会特特把这点子芝麻大的事往老太妃那边儿说,不是触霉头么?处置了便罢了。”

     “这便最好了。”金盏松了口气,“我家姑娘也不知是半夜遇雨着了凉,还是被这事儿吓着了,病着呢。还有昨儿也不知道是磕碰到了哪里,脖子上平白多出来半柞长的血印子,瘆人得很,拿药敷了,怕也得留疤。早上起来,就要穿高领的衣裳,说不能让太太瞧见。”

     “可得叫你家姑娘放宽心,没得怄出大病来,不值。”金盏回头往暖阁那边儿看看,扯下金盏的手来在手里捏着,脸上又生笑意,“瞧瞧七姑娘,人小心大,见她为什么事犯愁过?原以为那样儿的法子,定是养出个温懦的闺阁小姐来,哪知竟不是。脑子里古怪想法儿也多,叫人琢磨不透。今日不知又怎么了,叫一屋子的丫鬟婆子给她捉老鼠,现还没消停呢。”

     提到老鼠,连金盏也不自禁脸上在浮出膈应,那东西捉它做什么,不是自个儿找恶心么?她又不解,问旺春,“这般古怪法子,为的什么?”

     “谁知道?”旺春摇头,“太太问起来都不说,别人更是没法知道了。她爱闹儿,还有人不陪着闹的?太太舍不得说一句,任她捉就是了。也不是什么大事儿,她不觉得恶心,旁人也不能。”说着伸手到檐下试试,“雨小多了,我不跟你说了,得出去买点东西。”

     金盏等旺春走了,自个儿悄悄往暖阁边儿去。扒着六角儿小花窗伸头往里瞧,果然见得墨七同四儿几个丫鬟捉了老鼠。黑黢黢的两只,装在笼子里,跑过老跑过去的吱吱乱叫。那凝黑的眼珠子和细长的尾巴,都叫金盏一阵犯恶心,忙地离了花窗去了。

     暖阁里,合欢用轻纱掖在耳后遮了口鼻,只露出一对轻灵的眸子。瞧着那两只老鼠,她心里也不自在。这东西最是脏的,说不定还会传播鼠疫。家里各处虽布了药,也不能就药杀尽了。合欢也没恶趣味到捉了自己家里的老鼠来养,今日捉这两只,总有她的用处。

     “拿出去雨地里放着吧,好歹冲洗一下。”四儿看在笼边儿,时不时要闭闭呼吸。口鼻上的轻纱有个什么用,图个心理安慰罢了。寻常人家谁没事逮耗子,她这也是大姑娘上轿,头一回。为了逮这两只耗子,她和墨七以及自家姑娘想了千百种法子,最后捉到了,自己还伸手拎了那耗子尾巴。滑腻腻的,这会儿手上还沾着油一样。

     合欢吹了口气,轻纱飘在脸前,“拿出去吧,别淋死了就行。冲洗干净了就放廊下,迎风吹干,咱们也好使它。再找两根红布条儿,系在那两只活的尾巴上,系漂亮些,要蝴蝶结才好。”

     “有那两只死的还不够,又捉这活的使什么?还要漂亮?”墨七和四儿一起去拎笼子,四儿絮叨,“奴才这心里七上八下,不知姑娘到底要干什么。若是什么腌臜的事,您可得跟太太说清楚,免得咱们遭罪。”

     “若有什么坏事,先就告你的状!”

     四儿脸一哭丧,“我再不说话了,姑娘别把我当牌盾,我给您磕头!”

     “去吧去吧。”合欢懒得再唬她,掸了掸自己的裙面,“顺道看六姐姐那边儿做什么呢,帮我带声儿好,说我下晌看她去。回来再给我换身衣裳,我总觉得浑身不舒服,要生虱子一样。”

     墨七和四儿把笼子拿出去,递出廊庑搁在雨中。这会儿雨越发是小了,细得瞧不见雨星儿,落在老鼠身上也是支起蒙蒙的一层水珠,并湿不下去。墨七索性舀了勺水来,一浇到底,把两只耗子浇了个透湿,瞧着是越发恶心了。

     四儿搓着手,到厢房里给陆青瑶带话。陆青瑶刚看过大夫,歪在床头虚喘气儿,脸色十分难看,听得四儿说“姑娘下晌来看六姑娘,还捉了耗子给您当礼物”心头一口气不畅,猛咳了几口,差点咳出心肺来。